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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文章] 阿强与小薇-01阅读字号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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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九九五年，高考结束后的第十二天，西南小城的夏天像是被人架在火上烤。
阿强蹲在自家门口的水泥台阶上，手里攥着两瓶天府可乐，瓶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，顺着玻璃纹路往下淌。蝉鸣声从街角那棵老槐树上砸下来，砸得人头皮发麻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红色T恤和一条深蓝色运动短裤，脚上是那双陪他踢了三年球的回力鞋，鞋头的白橡胶早就泛黄了，但还是刷得干干净净——他妈说过，衣服可以旧，但不能脏。 他等了快半个小时，巷子尽头才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。 小薇今天穿了一条白色的连衣裙，裙摆刚好到膝盖上面一点，露出一双细长匀称的小腿。脚上蹬着一双红色塑料凉鞋，鞋带是那种十字交叉的款式，走起路来啪嗒啪嗒响，像她这个人一样，活泼泼的，藏不住一点声音。她的头发比高中时候长了很多，散着披在肩上，发梢微微打着卷，被汗浸湿了几缕，贴在脖子上。 阿强多看了两眼，然后迅速移开目光，低头去喝可乐。 “你又迟到了。”他把另一瓶可乐递过去，瓶盖已经用牙齿咬开了。 小薇接过来灌了一大口，气泡冲得她打了两个嗝，她也不害臊，用手背随意一抹嘴，额头上全是亮晶晶的汗珠。“我妈非要我把所有东西都收拾好才让出门，”她在阿强旁边蹲下来，用可乐瓶贴着发烫的脸颊降温，“什么被子要晒、衣柜要重新叠、书要装箱，烦死了。” “你不是已经考上师专了吗？又不复读，急什么收拾。” “就是因为不读书了才要收拾啊，我妈说我以后要住校了，家里那间屋子要腾出来……”小薇说到一半停了一下，侧过头看着阿强，“对了，你那个通知书还没到？” 阿强摇了摇头，没说话。他的成绩不如小薇，填报的省城那所大专分数线刚好卡在他的估分上下，通知书迟迟没来，他心里也一直悬着。但今天他不想提这件事。今天有更重要的事。 “你上次说的那个地方，”小薇压低了声音，眼睛亮晶晶的，“到底进不进得去？” 阿强把最后一口可乐喝完，空瓶子倒扣在台阶上，站了起来。他比小薇高了快一个头，站在她面前的时候，她得仰着脸才能看到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珠子黑亮黑亮的，带着十八岁男生特有的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神气。 “我前天又去过一次，”阿强说，把两只手插进短裤口袋里，“城西那片荒坡后面有条小路，铁丝网被人剪开了一个口子，刚好能钻进去。我在外面看了一下，里面比我们学校的操场还大，有好几排房子，还有一栋两层的办公楼。窗户玻璃碎了好多，但房子都是好好的，就是脏。” 小薇的眼睛更亮了。她从小就对这种地方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兴趣，别的女孩子喜欢洋娃娃过家家，她就喜欢跟着阿强到处钻——废弃的防空洞、没人住的烂尾楼、拆迁了一半的老房子。有一次他们钻进城南一个废弃的砖窑里，在里面待了一整个下午，出来的时候两个人从头到脚全是红砖灰，被她妈骂了半个小时。 “那还等什么？走吧。”小薇把空可乐瓶也倒扣在台阶上，和阿强那瓶并排摆着，像两个并排坐在门槛上的小人。 阿强骑着他那辆凤凰牌二八大杠，小薇侧着坐在车尾。车把挂着小薇的军绿色帆布包，包里装着两瓶矿泉水和一包饼干，是出门前顺手塞进去的。 穿过老城区那条坑坑洼洼的柏油马路，两旁的梧桐树把阳光剪成碎片洒在身上。出了城之后路就变成了土路，坑坑洼洼的，自行车颠得厉害，小薇的白色裙摆在风里鼓起来，像一朵移动的云。阿强骑在前面，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。她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，有几缕粘在脸颊上，她也不管，嘴里还哼着王菲的《天空》，是她最近用录音机从电台里录下来的，歌词记得不全，就来回哼那几句。 骑了大约四十分钟，土路到了尽头，眼前豁然开朗——不，不是开朗，是荒凉。一片齐腰深的荒草地，野草长得密密匝匝，中间隐约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、仅仅容一人通过的小道。草尖上落着灰尘，风一吹就扬起一阵细细的土雾。远处是一座不高不矮的山坡，山坡上蹲着一片灰扑扑的建筑群，在正午的阳光下像一头沉睡的巨兽。 “就是那儿。”阿强把自行车锁在一棵歪脖子槐树上，拉了一下锁头确认锁死了，又把钥匙塞进短裤里面那个带拉链的小口袋里。 小薇也锁好了车，两个人一前一后钻进草丛。 “你慢点走，好多刺。”小薇在后面喊，她的塑料凉鞋根本挡不住草丛里的各种荆棘，脚背上已经被划了好几道红印子，还有几颗苍耳粘在她的裙摆上，扯都扯不掉。 阿强停下来等她，回头一看，小薇正小心翼翼地踮着脚尖走路，像一只在草丛里试探的猫。他忍不住笑了，“你这样子走到天黑都到不了。” “你说得轻巧，你穿的球鞋当然不怕。”小薇瞪了他一眼，但脚步明显加快了，她咬着嘴唇，脸上浮起那种倔强的小表情，加快了步伐，任凭草茎和荆棘划过她裸露的脚踝和小腿。 穿过那片荒草地，废弃监狱的轮廓终于完整地出现在眼前。 灰色的高墙至少有三米多高，墙头上还残留着当年拉过电网的水泥墩子，如今已经长满了青苔和狗尾巴草。墙面被爬山虎覆盖了大半，那些藤蔓粗得像小孩的手臂，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，把整面墙裹成了一面墨绿色的挂毯。大门是两扇对开的铁栅栏门，锈迹斑斑，上面挂着一把拳头大的铁锁，锁芯已经完全锈死了。但大铁门旁边，铁丝网围栏上被人剪开了一个不规则的缺口，边缘的铁丝锋利得像刀片，缺口的大小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钻过去。 阿强先钻了进去。他侧着身子，小心翼翼避开那些尖利的铁丝断口，一只手扶住门框保持平衡。钻过去之后他没有马上松手，而是转过身来，把手伸给小薇。 “手给我。” 小薇犹豫了一秒，把手递了过去。阿强的手掌干燥而温热，骨节分明，握着她的时候比她想象的要用力得多。他几乎是把她整个人从那个缺口里拽过来的，小薇侧身挤过来的时候，脚下被门槛绊了一下，整个人朝前扑去，阿强眼疾手快地另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腰。 隔着薄薄的连衣裙布料，他能感觉到她腰侧的弧度和体温。小薇的腰很细，细到他一只手就能环住大半，那种触感柔软而温热，像握着一把刚出炉的、还没有完全定形的陶土。小薇的耳根子红了一片，她飞快地站稳，松开了阿强的手，假装四处看风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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