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文章] 阿强与小薇-03

　　“走吧。”小薇轻轻说了一句，率先迈步走进了那间阴暗的屋子里。她没有再用手臂遮挡自己，两只手自然地垂在身体两侧，赤脚踩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，留下一串小小的、清晰的脚印。灰尘在她的脚趾缝里挤出来，凉凉的、细细的、带着一种奇怪的颗粒感。
　　阿强愣了一下，然后跟了上去。
　　屋子里比外面暗得多。窗户上蒙着不知积了多少年的灰，只有几缕光线从破碎的玻璃缺口漏进来，在浑浊的空气中形成一道道可见的光柱，无数细小的灰尘颗粒在光柱里缓缓飘浮，像银河里的星星。地上乱七八糟地堆着各种杂物——生锈的铁丝、碎玻璃、发黄的报纸、断了一条腿的木板凳、一个破了底的搪瓷脸盆，脸盆底上印着一个已经褪色的红色囍字。墙角有一个铁架子，歪歪斜斜地靠在墙上，上面落满了灰，灰厚得能看出它原本是一层一层的，像地质剖面。
　　空气里弥漫着更浓重的霉味，混合着铁锈的腥气和某种陈旧的、让人想起老房子阁楼的味道。地面很凉，赤脚踩上去，那种凉意从脚底板一直窜到小腿，和身体其他部分被阳光晒得发热的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　　小薇走得很慢很小心。她弯着腰，眼睛盯着地面，像一只在雷区里排雷的工兵。赤脚走路比穿鞋走路要小心一万倍，因为她能直接感觉到地面的一切——碎玻璃的尖锐、铁丝的硬度、木屑的粗糙、灰尘的细软。她的每一步都是脚掌先试探性地触地，确认安全之后才把重心移过去，然后再迈下一步。那个样子认真极了，认真得有点好笑。
　　阿强跟在她身后，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的背影上。
　　他知道自己不应该看，但他的眼睛像是有自己的想法，根本不听他的指挥。小薇的脊背很直很挺拔，可能是因为她妈从小就要求她“站有站相坐有坐相”的缘故，即使是在这种弯腰避让地上杂物的姿势下，她的背部线条依然优美流畅。肩胛骨的形状在白皙的皮肤下面隐约可见，随着她走路的动作微微翕动，像蝴蝶正在慢慢地、优雅地展开翅膀，又合上，又展开。
　　她的腰很细，从侧面看有一个明显的凹陷，腰窝处那两个浅浅的、像酒窝一样的小坑，随着她身体的重心转移忽深忽浅。再往下，是骤然饱满起来的弧线，臀部的形状圆润紧致，像一个被完美收拢的扇面，走路的时候肌肉的自然律动让他猛地别过头去。
　　心跳太快了，快得他头晕。
　　他深呼吸了一下，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。他告诉自己没有关系的，就是两个发小在一起玩而已，小时候又不是没看过。他真的努力地、反复地对自己说了很多遍这句话，每一遍都说得无比诚恳无比用力，但那个十八岁少年的身体比他的心诚实得多，诚实地让他窘迫。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、陌生的、几乎让他惊慌的生理反应，像一匹脱缰的野马，他怎么拉都拉不住。
　　他赶紧蹲下来，假装在系鞋带——虽然他根本没有穿鞋——蹲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，把脸埋在膝盖里，深呼吸了十几下，才感觉那股躁动的热潮慢慢退了下去。等他站起来的时候，小薇已经走到了屋子的最里面，正站在一扇铁门前。
　　“你看这个。”小薇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，带着一丝发现新大陆似的兴奋，刚才的紧张和羞涩好像已经被好奇心完全取代了。
　　阿强走过去，在她身后站定。铁门半敞着，门板上刷着深绿色的漆，漆面已经起泡剥落，露出下面灰黑色的铁皮。门的上半部分有一个方形的观察窗，玻璃早就碎了，只剩下空荡荡的铁框，像一个没有眼珠的眼眶。门的中部有一个长方形的送饭口，一块铁板盖着，拉了一下，还能活动，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。